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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心情杂想  创建于:2019-06-08 被查看:544次 [收藏:日记|作者] [评论]
6月末的午后,走在重庆附近中山古镇的乡间小路上。为了偶然在墙上看到的一个庄园遗址简介,我从古朴的小镇街市拐出城外,走过溪流上的石板桥,蜿蜒前去。

路途并不算远,但人迹罕至,全无片刻之前古镇上热闹的游人声响。沿途浏览着田地里果实累累的庄稼,在骄阳和蝉鸣中汗如雨下。路边有户人家,兼营小卖部,店主独自躺在太师椅上休憩,我进去歇脚问路,顺便补充一瓶饮水。  

黝黑瘦削的店主听说我从北京来,便去柜台下摸索着拿出一个塑料袋,层层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复印纸材料给我看。翻看之下,原来是关于他失踪了19年的妹妹,当年由于精神病发作,夫家不肯出钱医治,“只在当地请道士肖一明整迷信“,最终有一天来向娘家报称人失踪了,“至今没有一点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觉得我或许在北京能有关系,“希望中央电视台《等着我》栏目帮忙寻找”。我显然无能为力,只好说着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帮着留意、是否跟警方报案等等空洞的话语;他的方言回答我却不甚理解,大致就是警方对这种案例也没特别关心。19年,如果有悲痛和眼泪,恐怕也早已经消耗精光;他的老母亲没等到女儿的下落,已经在几年前去世,恐怕临终前也对此念念不忘吧,不知道是否有过“家祭无忘告乃翁”一类的交待。这个失踪的人,生死未卜,但在她的父兄姊妹那里还会继续成为牵挂,直到他们自身也从世上烟消云散。临别前,我请他多保重。我想,他对我的诉说和寄托多半也只是聊胜于无,我以此作为对自己帮不上忙的安慰。  

庄园是一个典型的残垣断壁的场景,庭院深深,杂草丛生,显然久未经人打理。在这旷野荒宅之中,蝉虫和清风伴我探幽,很自然会有旧时王谢堂前燕、把栏杆拍遍一类的感应。根据资料介绍,原来的屋主余某一家人,置起田亩家业,迈入乡绅阶层,儿子曾担任地方保安团长,“鱼肉乡里”,49年之后遭到镇压,房产被充公,及至如今被列为地方观光景点却年久失修沦为荒废的境遇。对于充满谎言的阶级斗争话语体系,我早已经不再相信,心里想的是这家人是否还有后代存世,如今散落何处,倘若知道祖宅的破败如此,定然无奈心酸;而当年面临劫难,又曾经历了怎样的悲苦。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自那时起,无数人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凭空从人间抹除。在那些遭到炼狱的可怜人和敢怒不敢言的旁观同情者眼里,想来天空是暗黑一片,人间乐园骤然失色,套用历史课本上描写古代动乱的语句:“大地像陶轮一样翻转过来。”自那以后,几代人被百般席卷、愚民、玩弄于股掌之上,各种颠沛流离、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或者生不如死,荼毒至今。而加害者们洋洋得意,继续涂抹历史。有人写道:他们“用红艳艳的谎言欺骗了老一代,又用金灿灿的利益(物质)败坏了新一代”。无数人成了历史的失踪者,而失踪者包括历史的真相本身。  

生于这个国度,见惯了各种不幸,人心也渐渐麻木。但前不久我被一篇文字所难得打动。重庆某高校老师谭松,因为多年来采访亲历者进行关于反右和土改残暴史的口述实录并在海外出版,曾为此遭遇牢狱之灾,并最终在去年被大学扫地出门,只好背井离乡,漂橹海外。行前,他去和住在养老院的母亲告别。他母亲和曾被打为右派的父亲都曾是四十年代意气风发的知识分子,年轻时受了红色蛊惑,后来历尽劫难,年事已高之际悔之晚矣,心愿就是儿子能在自由的地方安身立命,又担心他出国以后生活无着,坚持在风雨中走了一家又一家银行,把零零碎碎的养老存款悉数取出。获得庇护的谭老师在自由世界回忆起临别的那一幕,热泪盈眶。这一幕让我触动,感伤、同情乃至愤怒在21世纪的今天,居然还在继续上演这样的生离死别。我在Amazon下单买了他的一本图书送到我在异乡的收件地址,聊表支持。  

7月的下旬,在匹兹堡的一所国际知名大学里,陪着一群可爱的学生参加暑期项目。相熟的学生和我打趣说,我跟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孩子们纯真可爱、家境优渥、天资聪慧,正是享受人生的阶段,也还未有机会体验到体制和组织的邪恶。苦难离他们太遥远。他们当中大部分将来会在海外接受大学以上的教育,我祝愿未来的他们,视野开阔、富有人道精神和同情心、接受普世价值观、认同人类文明准则,少受蒙昧。封锁和审查正在继续让无数头脑生灵涂炭,《纽约时报》不久前的文章《那些和“防火长城”一起长大的中国年轻人》一文对此表示了忧虑:“伴随着一个不同于别处的互联网,一代中国人正在成长起来。过去10年里,中国屏蔽了谷歌、Facebook、Twitter和Instagram,还有数以千计的其他外国网站,其中包括《纽约时报》和维基百科中文版……现在,与这个不同的互联网体系成长起来的影响开始显现。许多中国年轻人不知道谷歌、Twitter或是Facebook是什么,这在他们与世界其他地方之间造成了一道鸿沟。而且,由于习惯了本土应用程序和在线服务,许多人似乎对了解网上什么内容遭到了审查无甚关心,这让北京得以建立起一套与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竞争的替代价值体系。学者们写道:‘我们的发现表明,审查制度在中国是有效的,不仅因为该制度使得敏感信息难以获取,还因为它营造了一种环境,让民众首先不要求获取这些信息。’”令人窒息的空气,不仅仅是扼杀活物,它还杜绝了那些原本可以问世的珍宝,那些原本可以在东方土地上诞生的美好思想、作品、人格,原本可以做出的对人类文明的贡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恰恰相反。人们从思想史上失踪、从文学史上失踪、从艺术史上失踪,在未来史上失踪,他们在历史中唯一没有失踪的角落,是苦难史。
 
已经是8月的下旬,我来到纽约小住已经半月有余。住处在哈德逊河新泽西这一侧的高楼中,坐在桌前,抬头可以遥望河面对岸的曼哈顿天际线。有时,我安坐在42街纽约公立图书馆古典气氛浓郁的玫瑰阅览大厅捧读,偶尔也闲坐在河边的习习凉风中翻阅。其中有木心的几本书,体会些许他当年在纽约的痕迹:杰克逊高地、琼美卡(Jamica)……都是耳熟能详的地名。80年代初,劫后余生的木心决然出国,开始在异乡读书写作的生活,他的创造力在自由世界蓬勃复兴,重续了横遭折断的艺术道路,甚至还给一群中国艺术家讲了将近五年的文学史(陈丹青后来根据当年的上课笔记编辑而成了《文学回忆录》)。这不是木心的自我放逐,更像是永葆着热情和纯真的追梦。这样的他乡,远胜于故乡。陈丹青在访谈中说木心他们这一代为“失踪的一代”。我知道这意味着曾有无数人的美好人生被摧毁,无数人的创造力被夭折,无数的才华横溢和高贵品格,横遭愚昧和暴力扫荡,肉体消灭了一代或几代人,思想的禁锢则贻害无穷。  

木心在纽约的岁月中,思想缤纷,既写出“当今以‘生存权’替代‘人权’的偷换概念的老手们,固厚黑有加矣”、“愚民政策,造成移民对策,苦于被愚,纷纷移了算了”一类的评语,也有“浪子把头都浪掉了,怎么个回法“这样的俏皮话,我但愿这段生活弥补了他沧桑人生中很多遗憾,毕竟他曾写下“诚觉世事尽可原谅”。2006年,旅居美国24年的木心在79岁那年返回乌镇,直至2011年去世。但我怀疑,以他不妥协的天性,如果是今天,他是否还会愿意离开自由世界,回到比之十来年前更加令人窒息的笼子中去。今天我受益于此岸“甜美的空气”,期盼彼岸的人们也能最终享受自由。活于世上超过四十年,早过了谈论理想的年龄,但如果说还有理想的话,这算是一个吧。

※ 来源: http://www.JiaoYou8.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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